女权主义者为什么要避免虚无主义的心理陷阱

极权/极端男权社会,一切关系都会被污染和扭曲。 从整个社会到个人关系,都没有公平、可测的规则来限制权力。 就算有表面的规则,也随时可能被掌握权力者肆意破坏,掌权者(从政界领袖、教师、父系家长到不对等的伴侣关系和友谊)违反规则不受惩罚。 这使得人们只追求绝对权力,彼此猜忌,不会协商。

这样的社会里,达成基于公平规则的联盟极为困难。 统治阶级可以用资源来雇佣支持者,或者彼此利益交换达成联盟, 而缺乏资源的被压迫的阶级,就算出发点都是追求公正的社会,也很难达成联盟。因为很容易在一起反抗的路上,就因为彼此猜忌、不会协商而瓦解。

此类被压迫阶级如果联合起来造反,要瓦解她/他们是很容易的。 因为她/他们一直以来被权力剥削压迫,所以一旦觉醒,对任何关系都难以信任。 所以如果她/他们其中稍有凝聚力的引领者,只要引起了造反群体的一丝怀疑(无论是被造谣诽谤,还是意外,或者引领者的某些个人失误、弱点),联盟就可能崩塌。

被压迫阶级在反抗过程中,警惕每一个引领者,以防其蜕变为下一个暴君/剥削者,是非常必要的。 但反抗过程中,达成基本共识和联盟,也是非常必要的。 无政府主义、犬儒主义的抗争,在局部摧毁旧秩序上或许有效(有效程度取决于具体语境),但全面摧毁很难,也无法完成一个巨大的社会改造重建工程。

所以我们就会看到很多文明古国的历史循环: 奴隶社会压迫过于深重–奴隶造反–奴隶之中的引领者被镇压,或者因为内讧而被自己人干掉–奴隶之中的枭雄崛起,复制旧秩序,以牺牲群体利益为代价,达成新的统治阶级联盟,施行短暂的仁政,小恩小惠笼络民心–新的奴隶社会建成。

所以历史循环难以停止,最深层的心理原因,就是极权/极端男权造就的犬儒主义。 造反者因为在长期深重的压迫下生活,即便全心想要一个新秩序,这种渴望和对未来的创新想象力,也会很容易被猜忌、愤怒和熟悉的、随时返回的幻灭感所泯灭,从而陷入孤独和绝望。稍好一点的,也只能维系小群体间的抱团取暖。

要打破这种循环,造反者群体必须学会协商和信任协商,去除内心深处对权力分制的不信任。 杨小凯在百年中国经济史笔记里,写到民国革命后,中国军阀之间无法建立民主联邦制,就是因为无论军阀还是民众,都更笃信崇拜枭雄。哪个军阀要是愿意跟其他军阀协商,达成妥协以求共存,谁就会被认为是软弱。

于是无论国民党还是后来的共产党,都选择了熟悉的老配方,走向极权。 国民党到了台湾也接着搞白色恐怖,直到新一代领袖蒋经国,因为台湾受西方盟友影响+80年代全球民主化风潮+个人被刺杀带来心理震动,才走上了民主改革之路。政府开始尝试向民间让渡权力,民间也逐步能够练习抗争之外的民主协商方式。

21世纪的女权运动,是全世界历史最久、最庞大的被压迫阶级的反抗。因为压迫日久、困境深远,女权主义者也很容易掉进极端犬儒主义的心理陷阱,轻易被分裂,被旧秩序诱惑。 虽然女性在很多方面区别于男性的生理构造,但这个区别不足以克服这种陷阱。这不证明女权运动希望渺茫,我们只是需要一个学习过程。

女性在数千年极权/极端男权压迫下,能够在短短一个世纪中,从每个女人都是男性的奴隶,到今日越来越多的女性领导国家,包括各地区大国,这是一个斐然的奇迹。 看见这个奇迹,保持对女权运动的信念,有助于我们清晰方向,保持开放态度,坚持协商,无论在什么暂时的纷争里,都避免掉进犬儒主义心理陷阱。

至于女权主义者在日常具体如何学习协商、学习构建公平规则和联盟,可以通过学习博弈论的基本知识,以及参考现代运转良好的民主社会实践经验。 主要是了解人性的局限性,也要了解人性之中的创造性和可能性。 此类知识最好看墙外的,不一定需要读大部头书,现在油管上也有很多介绍性视频内容可以参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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